佛教自传入中国，对中国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，出自于佛教典籍的语言词汇不胜枚举。圣地和道场是佛教地理学重要的两个名词概念，而“道场”，作为耳熟能详的一个词汇，究竟在佛经原典中有着怎样的出处和演变，其内涵和意蕴又有怎样的升华？本文即在大量检索研读佛典经文的基础上，综合相关资料，以道场的起源、道场地理意义、理体意义及道场的延伸意义为提纲，作了相关的思考和研读。

一、道场的起源

关于道场一词最初的起源，“道”为成道之义，“场”是场所，佛陀当年成道之处为菩提树下，故道场一词，最初的起源是指佛成道之处。《观虚空藏菩萨经》中说，人间四塔，第二道场塔者，在摩伽陀国伽耶城菩提树下。此处，道场塔，即是佛成道之处。《佛本行集经》卷6中同样也提到，兜率天金团天子，到诸佛成道之处菩提树下，名道场。

《祖堂集》卷17中“十劫坐道场，不得成佛道”，虽主旨是说，成就佛道，需因缘具足，若不具，即便道场坐十劫的久远时间，仍不能成就。在经文中明确指出，大通智胜佛十劫结跏趺坐，是于菩提树下金刚座上，道场则是指菩提树下金刚座。

道场一词最初的由来，即是佛在菩提树下成道，菩提树即是道场一词最为原始的空间意义上的概念。道场与菩提树联系，称菩提道场。在《佛说大乘随转宣说诸法经》卷2中，佛告文殊师利菩萨：“菩提道场，唯求佛法，一切法寂静道场、一切法性道场、一切法求道场。文殊师利！言菩提道场，我一心求法，不求余相；一切众生、一切人民，常乐往彼求此菩提道场。”

二、道场的地理义

道场在其起源基础之上，又延伸出佛弟子所处的寺院，法会佛事的具体结界之处等地理意义。

《佛本行集经》卷26中说，菩萨至于菩提道场，问欲坐何座，证阿罗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此处菩提道场是如同释迦牟尼佛成道菩提树下的菩提道场一样，是具体化的一个场所。《贤愚经》中，佛所在的摩竭国善胜道场，在《法句譬喻经》卷3中也提到，昔佛在摩竭提界善胜道场元吉树下。在《出曜经》卷3也说“昔佛在摩竭国界善胜道场，集诸修行之士。”《方广大庄严经》世尊于迦罗道场敷座而坐，为诸比丘说法，此处是名为迦罗的道场等。《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》中虚空藏菩萨普见十方恒沙诸佛，各于道场说十四忍，亦指诸佛修道或转法轮的场所。此经中佛告诉波斯匿王所说的护国法，即是劝诸王，应当受持，读诵此经，并严饰道场，并请法师解说此经。此处的“严饰道场”，具体到读经讲经的地方。

道场，狭义的概念，从菩提树到某一个具体的场所，扩大到凡是修道处，即为道场。道场一词，有了广义的跨越于空间地理位置的概念。诸如《佛说菩萨行方便境界神通变化经》卷3：“彼佛如来当有道场，名曰法勇，彼佛如来于是场上，当成无上正真之道，当有八十亿菩提树周匝庄严。”《大萨遮尼干子所说经》卷10，有佛道场名曰法尚，实慧幢王如来于彼道场成正觉，如我现在寂灭道场。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中多次提到道场：“有道场名法王宫殿光明；其道场上，有须弥山微尘等佛。”“于此林中有一道场名曰善华；彼道场上，有宝莲花师子之座，时，彼如来于此座上。”“于一念中悉现一切世界，往诣道场菩提树下成等正觉。”

以上经文，佛坐道场，破魔军，往诣道场，成等正觉，均提及佛示现八相成道之处。故道场一词，不仅是佛世时，因菩提树而起源，更在佛世时即已有具体到某一个地理位置场所的意义。

道场作为修道处，最常出现的是“坐于道场”。《大般若经》，舍利子白世尊言，住大乘善男子善女人梦中修行六度，坐于道场证无上觉，此诸人尚近无上菩提，何况诸菩萨为求正等菩提，觉时修行六度。《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》卷2也说，菩萨能了有情度未度者，诣菩提树坐于道场，处狮子座，自在无畏降伏魔怨，能现佛身相好具足，能转无上清净法轮，利益有情。

道场，在密教中尤为强调法事之前，专门设置有着严格布置要求的清净场地空间，如《金光明最胜王经》卷8：尔时，坚牢地神白佛言：“世尊！我有心咒，能利人天，安乐一切，若有男子女人及诸四众，欲得亲见我真身者，应当至心持此陀罗尼……当于净室安置道场，洗浴身已，着鲜洁衣，踞草座上，于有舍利尊像之前，或有舍利制底之所，烧香散花，饮食供养。于白月八日布洒星合，即可诵此请召之咒。”

在《楞严经》中，佛告阿难关于楞严道场的建立，从场地的选址方位、布置、所用材料、数量、到表法意蕴以及出入道场修道者的身心状态等，就有详细说明。诸如《华严经疏论纂要》中即记载的庄严道场，需香泥涂地，作坛彩画，悬五色旛，烧海岸香，燃灯，敷高座，请二十四尊像等。同时设诸肴膳，尽力用心供养，著新净衣服鞋履，每日三时洗浴，初日供养僧宝等。《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》中说建立道场当立期限，若立，长期百二十日，中期百日，下期八十日。故道场也有时间的限制，诸如本经，建道场有长期、中期和下期不同时日。

《诸佛境界摄真实经》卷1中佛告金刚手菩萨：“我今为汝次第广说此曼陀罗大道场法”。曼陀罗大道场法，直接上升到了以道场而命名的一种佛法修持的名称。而道场一词，与法会活动联系，在显宗典籍中，专门指代法事活动，如以忏仪为主的大悲道场，《净土圣贤录续编》提及的念佛道场。

而无论是大悲道场还是念佛道场，对场地都有要求，即所谓的庄严道场。

故道场一词，在指代法事时，又同时指场所，在地理空间和相应的佛事活动中灵活切换，而却不影响其所要表达的内涵。

在中国文化圈中，地理空间意义下，道场作为修道场所寺院的统称，内道场，一个中国皇权时代出现的特殊词汇，不得不被提及。内道场萌芽于东晋，南北朝时进一步发展，但此时“内道场”一词尚未见诸史书。隋统一后，文帝、炀帝均崇尚佛教，尤其是炀帝好以今为古，使内道场制度逐渐成形。隋亡唐兴，佛教内道场曾盛极一时。佛教内道场为皇家祠佛场所，但并不局限于皇宫之内，除皇宫内苑外，皇家陵园、离宫、行宫、王府等地均有内道场存在。

三、道场的理体义

在佛教典籍中，道场由有相的层面转入修行的层面，从可见的修道场所，到心无所著的理体道场，即道场的理体意义。如“往诣道场”“坐道场”“安住道场”，均表达成佛后，住持正法，弘扬法化的意义。

《不退转法轮经》云：“我今当以如是等法，开示众生令得解悟而求佛道，欲坐道场求如实智。”《大方等大集经菩萨念佛三昧分》说，普密王菩萨，现生世间，为世间故，舍家出家，示修苦行，诣菩提树，坐于道场，以一念慧断除无明烦恼习气，即证菩提。《大般若波罗蜜多经》也说，若菩萨于出家时，往诣道场，剃除须发，服三法衣，受持应器，引导无量无数有情，令乘三乘而趣圆寂，是为菩萨应圆满出家具足。此处往诣道场，等同于出家前方便。

《华严经》卷23：于一毛端，示现入胎、出家、坐道场、成佛道、转法轮、度众生、示大涅槃、现诸如来大神智力、随一切众生所应度者，念念中得佛道。《悲华经》卷7：若有众生于菩提场而生疑惑，闻佛说法，即得了达金刚道场；若有众生一切法中无厌离心，闻佛说法，即得金刚三昧。

菩提道场到金刚道场，即是从初发心到发心坚固，修行佛法的过程。《小品般若波罗蜜经》卷9以及《摩诃般若波罗蜜经》卷20中均指出，观十二因缘，坐道场时应如是观，当得一切种智。《小品般若波罗蜜经》亦说，性不尽，则何以登道场成正觉。《佛说遍照般若波罗蜜经》，佛告金刚手菩萨：一切清净法门般若波罗蜜，若人于此听受读诵，彼人即入菩提道场。根据后文，一切苦恼皆悉灭尽，这是佛的境界，所以入菩提道场，即成就佛道。

同样的还有《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》《佛说阿惟越致遮经》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《佛说佛名经》《大方便佛报恩经》《佛说除盖障菩萨所问经》等均提及近菩提道场即是成佛。

道场一词在玄奘大师所翻译的《摩诃般若波罗蜜经》中出现尤为频繁，经文中，“从初发意行六波罗蜜，乃至坐道场”“从初发心乃至道场”“修行内空、外空乃至坐于道场”“疾近道场”“坐道场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”“坐道场”等等，都是成就佛果之义。

在《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》，有天人长夜发愿若有大菩萨行诣道场，诸天常献供养。道场，是从示现凡夫到最后成就的整个过程。故在《文殊师利所说般若波罗蜜经》中，佛说，欲坐道场，成就无上菩提的关键是修般若法。在《放光般若经》卷15中，佛告须菩提，菩萨作十二缘起法之观，则为得坐道场。此处，道场具体到了观十二缘起法的修行方法。

《佛说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波罗蜜多经》说，菩萨坐道场时，观缘生法。道场也是三昧的一种名字。《光赞经》卷3：菩萨摩诃萨欲得严净三昧、道场三昧、超越神通三昧正受，当学般若。《光赞经》中所提及的道场三昧，是三昧的一种名字，诸如此类的还有，金刚道场三昧等。《出曜经》卷24，尔时世尊渐与难陀说微妙法，安处无为令至道场。道场升华到了一个修行境界的最高层面，悟入无为法实相之理。

放光般若经》卷1，佛告舍利弗：“菩萨从初发意以来，常行六波罗蜜乃至道场，于其中间常为声闻、辟支佛作护。”此处道场是指究竟成佛，从世尊菩提树下成道，菩提树成了道场的代名词，而道场又指代了最终的佛果之位，修行成就后的功德也随之而来，所以，《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》卷1中说，菩萨修行般若坐道场时，能得五智通，于一念中通达三世平等智。

所以，在《佛说幻士仁贤经》中：佛言：菩萨有四事住于道，得至道场：一曰、心常习诸通慧；二曰、不舍一切人；三曰、求功德无有厌；四曰、护诸法常行精进；是为四，得至道场。复有四清净行，得至道场：一曰、护戒清净；二曰、意性清净；三曰、慧清净；四曰、所生清净；是为四。

道场，也有成佛后弘扬佛法，转正法轮的意义。《放光般若经》卷16中，佛告须菩提，菩萨欲独步于三界，欲净佛土，欲坐道场欲转法轮者，当学六波罗蜜。《大集大虚空藏菩萨所问经》卷8，尔时，世尊告大梵王言：善哉，善哉！梵王！如来今者随喜汝等守护正法。梵王！汝当不久坐于道场，转正法轮如我今转。《佛说广博严净不退转轮经》卷6：佛告阿难：若有众生，欲食如来食，欲坐道场欲说正法，如我今者，应受持是经读诵通利为他解说，乃至书写经卷受持供养。

四、道场的延伸义

道场的圣神空间，在《佛说维摩诘经》中，维摩诘的一番问答，直心、深心、菩提心、六波罗蜜，慈悲喜舍，神通、解脱、方便、四摄、多闻、伏心、三十七品、谛、缘起、诸烦恼、众生、一切法、降魔、三界、师子吼、力、无畏、不共法、三明、一念知等均是道场，几乎囊括了佛所说的一切法。

此处的道场一词，凡与佛法相应的，即是道场，正如经文中所说，诸有所作，举足下足，当知皆从道场来，住于佛法，与佛法相应，皆是道场。道场扩大到圣神的空间，不再是菩提树或者某一处所，由道场的时空观念扩展到道场不可说的圣神观念。《方广大庄严经》卷11，佛说法，尔时地神以神通力，令道场纵广正等七百由旬，种种庄严周遍清净，虚空天神复将种种幢幡宝盖以为严饰，欲界色界诸天子等，将八万四千宝师子座置道场中。佛说法处 ，即成道场。

在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讲义》卷3中明确说二种供养，事供养和法供养，其中事供养有十事，而庄严恭敬道场，只因说经之处，乃是道场，并强调供养塔庙，人所共知，而说经之处，或忽视之。

说经处即是道场，与塔庙一般无二，故皆应供养。为何，说法之人是佛所遣，所说法本是佛说，故代佛宣扬，即同佛在。《放光般若经》卷7中也说，般若法譬如道场之地，为一切作护。佛法经典所在之处即成道场。在《妙法莲华经》卷6中，佛告上行等菩萨大众，若经卷所住之处，皆应起塔供养。

所以者何？当知是处、即是道场，诸佛于此得成正觉，转于法轮，般涅槃。《佛说阿惟越致遮经》卷1也说，“菩萨道场充满佛国，彼诸世尊莲花皆同出其脐中”道场一词超越了时地空间，而在于菩萨，菩萨所在之处，即是道场。

《大乘本生心地观经》卷1中说，一生补处大法王子的大菩萨，现身十方讲说妙法，披精进甲，执智慧剑，破魔军众而击法鼓，身恒遍坐一切道场，吹大法螺觉悟群品，一切有情悉蒙利益。《悲华经》卷9，“虽行道场，解了三界无有异相”，此处道场是指代模糊的修行场所之义，所以后续经文说，对于菩萨，随处即是道场，故说三界无有异相。《佛说法集经》卷5说，若菩萨诣道场时，于一切处皆见道场，是名菩萨摄受妙法。菩萨修行，无处不是道场。这也正是祖师常说的观点，“修习空花梵行，宴坐水月道场，凡圣情忘是非见尽，真知灵觉一道齐平。”

道场的概念从具体的场所升华到一个理体的层面，又回归到道场的本意，从外相到内在，而其本意一直未变。《诸法无行经》卷2：世尊！道场者有何义？文殊师利！一切法寂灭相，无生相、无所有相、不可取相，是名道场义。一切众生皆是道场，名不动相。一切众生皆得无生法忍，名不动相。一切法寂灭相，无生相、无所有相、不可取相，是名道场义。道场，即是诸法实相，是佛法真谛。

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中佛言，大菩萨有十种解脱深入世界，若菩萨摩诃萨安住此法，则得一切诸佛出生佛刹无上解脱，其中一种解脱深入世界即“一佛道场、一菩提树充满一切世界”佛法的真谛意义在此展现无遗，也是普贤菩萨的境界。正如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卷31说：“以无着无缚解脱心，成就普贤自在力，普入一切众道场，普现一切诸佛前，修菩萨行。”自身是道场，身口意三业清净，则是清净自身道场。对此，佛教行人于行、住、坐、卧，二六时中，对境随缘，皆应作观，则处处皆是道场，事事增长菩提。正如佛偈：“佛在灵山莫远求，灵山只在尔心头。人人有个灵山塔，好向灵山塔下修。”

《大集大虚空藏菩萨所问经》卷1，如来境界庄严道场，是更为神圣的如来境界力所加持的道场，而此道场，是积集广大福德资粮，是大行等流成就，是诸菩萨所住宫殿，演说无边甚深法处，亦是如来游戏神通无碍智境，能生广大善巧念慧，入无所有智所行处，也是为大福田增长之处。

道场在其佛教的意义之外，也被应用到现实生活当中，可谓是从圣迹走向生活，成为一种文化，而在日常生活中，道场一词更是随处可见，诸如“婚姻是一个心理成长的道场”“书房是家庭教育的道场”“家即道场”等。

结 语

道场，在中国汉译佛典中不仅是一个具体代指有形有相的地理位置或空间，也不仅是一个具体的场所或三昧的名称，更是指代佛说法成道转法轮，佛弟子从初发心到整个修行的过程和成就，乃至对整个佛法真谛的囊括。人人都有道场，是心灵的道场，也是生活的道场，所追求的一切都来源于自己的内心，心灵关乎生活，故佛法在世间，不离世间觉，正契合了佛法真正的主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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